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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轉彎的地方-心理師羽心的故事(二) JUN 09 Sun 2019 00:00

  重考、重考、再重考,在有視障生甄試的年代裡,我還能落榜這麼多次,可見當時我的成績有多差。而在離開了學校與那些充滿殺傷力的人與社會環境後,在一個人的世界中,我逐漸地修復著內心那道不斷流血化膿的傷口,同時也學習著各種能符合自己視力狀況的學習策略。最後,總算如願考取了心目中的理想學系,而後也在一句「除非沒有人跟你競爭,否則你是考不上的」告誡中,所幸透過教師甄試順利進入教職。


  隨著視力的變化,學習管道的改變,我的學習策略面臨著一次又一次的考驗,學習本身對我仍然是辛苦的,且有如黑洞般找不到出口的惡夢。但對於學識殿堂的嚮往,且牢記著不會完全看不到的醫囑,終於驅使我參與了犯罪學碩士班的入學考試。八十多人報名,七十多人應考,在歷經初試與複試後,我以十四名的成績錄取。雖然並非理想的成績,但卻是我生命中,首次,最光榮的一役,因為再也沒有人有理由將我的一切成與敗都歸咎於我的視覺障礙(因為研究所入學考沒有針對特殊生的考試給予加分制度)。


  20101231日晚上,正當我為了研究論文奔走之際,因為受訪者的失約,我臨時改變行程。走在漆黑、陌生的北市街頭,因為陌生,我才能真實的感受到自己的視覺狀況原來是伸手不見五指般的可怕。我走向不知究竟有多大的十字路口,隱約感覺到有人從我身邊快速通過,隨即轟隆巨響,然後眼見一道道的光束從我身前、身後射過,我宛如誤闖戰區的野兔,被狂追猛打、狂奔而來的戰馬逼迫著,威脅著我的生命。我戰戰兢兢的下了這一生中最可怕的決定,我高舉著手,不知下一步是生是死的衝向我認為安全的方向。終於,我平安脫困,然而一向堅強的我,此時此刻全身上下的細胞充滿著驚恐且就要崩潰的無助感。這一夜的震撼與衝擊,改變了醫生留給我不會完全看不到的認知與信念。我開始直覺地深信我會完全的失去視力,且不留一絲光覺。


  因為我始終知道我的視力截至目前為止尚無任何醫療上可介入的空間,且當時我也十分的繁忙,所以直到隔年完成學業後,我才就醫試圖讓心裡的那個答案獲得證實。


  踏進診療室,我開門見山的對醫生說:請你告訴我,我的眼睛是不是會完全看不到,連光覺都沒有,請你告訴我,我好為自己的生涯重新規劃。但醫生始終一言不發,只是親自送我到檢查室,並對那兒的醫療人員做了一番囑咐,拍拍我的肩膀後離去。

  當我重新回到診間時,他詳細的為我解釋病情,並對我說:「根據目前視力的退化情形,可以判斷過去的診斷是誤診,妳讓我很感動,妳現在就可以用一個全盲者的心情與方式去生活,並且好好的重新規劃自己的生涯,如果日後有需要我幫忙的,可以再來找我。」


  看似平靜地踏出診間,迎向被我阻擋在外的母親,我對她說:「沒什麼,反正就都是那樣啊!」曾經,我面臨過腫瘤的威脅,病床前,父母總是伴隨的身影,讓我暗自發誓絕對要照顧好自己,不再讓他們為我操心與憂慮,抱持著相同的心情,當時的我,只想一個人好好守著這個秘密。

  所幸我手邊有不少視障相關資源,於是當天下午我便開始聯絡各單位,尋求必要的協助,包括學習盲用電腦、緊閉雙眼,不分晴雨的在人車擁擠的街頭學習定向行動、在黑暗中完成所有的家事等,好為自己的盲生活作最充裕的準備。我期待自己在實質層面上,能夠從容不迫的迎向這一刻的到來,也希望當我盲了之後,依舊能夠無拘無束、不受牽絆、優雅地以自己想要的模式生活。當我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也能以實質的行動去面對時,那份對盲生活的擔心便自然的消失了。


  然而,在內心的層面,我卻有著一種很深的焦慮與抗拒。過去,總有人會以憐憫的眼光對我說:「妳長得這樣,眼睛卻看不到,真的好可惜」;「妳是上輩子業障太多,所以現在才會看不見,不要再吃葷,多積陰德結善緣,下輩子就會好一點」;「妳眼睛不好,將來找對象,不要要求什麼條件,只要對方長得還順眼就好了」等等,似乎我只是滿身罪惡的,所能留給別人的只是一種絕望與黯淡的意象。


  除此之外,我也很害怕自己會因此而掉了工作;另有一種很深的失落感,覺得眼前的一切景物似乎隨時都會消失,不捨每一次的視覺經驗,都可能成了人生中的最後一次,而不免有想再仔細多看幾眼的心情。

撰文者:羽心 諮商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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